原文:灰鸽叔叔

1

前天晚上,当有个区吭哧吭哧发封条发到一半又慌里慌张撕回去的时候,我有些疑惑。有些吃惊。也有些哀叹。

坦率说,对于身边的经历,我有时候会有些生气。

众所周知,我是一个不太容易生气的人。

在很大程度上,我对决策一直保持着敬意。我不是冲动的年轻人,我懂得,“我觉得不如我”常常是一种片面的幼稚。

但确实,生气的时候你会觉得,哪怕是带两只猫去接盘,可能也不会更差了。

当然是冒犯。

但我生气的时候也会想,

哪里需要两只猫,一只也可以。

2

这座城市病了。

显然,它并没有准备好。你会看到许多撕扯的力量,会看到许多茫然的等待,会看到它的千疮百孔。

它之所以能成为一个令人向往的地方,是因为这里的很多问题是在运行中自发解决的——契约精神、市场规则、政企协同……很快就能在运转中达成共识。

只要跑起来,它就能自动回血,就能带给许多人荣耀。但它也掩盖了问题。

现在,它不得不停了下来。有人吃惊地发现原来它其实一直在掉血,而且,并没有止血的预期。看到动脉血像个小喷泉,有人焦虑万分,急得满头大汗,把自己累个半死,最后找到了一块儿童版的小邦迪。

它引以为傲的契约精神也被打破了。

从贴和撕开始,从通知到取消再到通知再到取消开始,从无法提供确信信息开始,从五花八门的阐释开始,从“安全感满满”的报道开始,也从“无需囤货”开始。发布会“收集急难愁”的言辞音犹在耳,直播时就关闭了评论区。

有些媒体依然在讨论清零和共存。有的帖子置顶了,有的帖子删了。故作高深的声音令人厌烦。其实,在清零派和共存派之上,总该有个有序派。有序清零和有序共存才有讨论的价值。

但这个道理,始终有人不明白。

小区里的居民早就不看新闻发布会的直播。这座城市损耗的公信力,恐怕许久都难以恢复。

3

这座城市病了。

显然,它还在寻找答案。

那句“应收尽收”还是成为了一句无奈的口号。阳性病例在家等待了十几天,早就康复在家做饭。同屋的密接也曾经感染,现在也已经慢慢转阴。

同样疲惫的疾控穿得严严实实冲到家里,带走早就活蹦乱跳的人,说要按流程。同屋的人说好像应该带我,那个捂着严严实实的人说,对不起,不行。

疾病的传播与病程速度远远超过处置的流程,那显然意味着流程要换。

但这座城市的资源,甚至于机制的惯性,很难提供新的流程。别的城市恐怕也不能。

门外的垃圾堆成山,污水悄悄地往下流。方案上写着该怎么办,但落实到生活中,很难有人手去执行“怎么办”。

身边有老人过世,也有老人在求药,那一道道防控指令,击溃了不少人的心理防线。

从称呼某书记到某某某再到某狗官,当然有冤枉的,也有动机不纯的,但很多时候,也应该容忍这种宣泄。

偶尔发的菜,能管两顿。是一种无奈的安慰。

它缓解不了焦虑,也排解不了忧愁。

有人已经失去了工作。哪怕天天发菜,恐怕也平复不了他们的心情。

在此刻发致市民的信,喊理解支持,当然艰难。

4

这座城市病了。

我在微信上“更换”了一些朋友。甚至有些应该是需要打交道的人。我还每天要花很多精力,做一些吃力但可能不讨好的事情。但我觉得踏实。

这两天我在想,我是不是又幼稚了起来,就像我在二十来岁时一样。

我其实可以理理书稿,发发段子,在群里看大家吵架,然后在小群里附和。

我也可以转发转发正能量,然后坐等某些我已拉黑的领导来点赞。

在一个阳性楼栋里,我有充分的理由说“我报名了,但也没法动啊”。

但后来发现,这种幼稚,可能是在骨子里的。

当看到熟悉的阿婆在求助,当看到有人在阳台上边打电话边哭,而电话那一头要么关机要么冷漠,说着“我也没办法”,我忍不住。

当然,在另一头,看到已经头发花白的老领导在帮人收拾烂摊子,瘫坐在路边,而有人显然在被挑唆的状态下胡说八道,我也忍不住。

有些老同事前两天看到新闻,问“你做的事情是哪个部门交办的”——没人交办。

我只是也想送上一块邦迪,或者,能帮忙递上纱布。

最后我想说,你看,我写到现在,还是没有说“失望”。

因为当我选择幼稚的时候,身边也有很多幼稚的人。他们是冒着多管闲事的风险给小区做志愿者指南的邻居,是死命协调让援助物资进到小区的年轻记者,是直接带着一帮兄弟冲到“钉子”地区的老上级,是极力挽救物资短缺的妈妈团,是那些被禁足后仍在闪光的专业力量……

这些“幼稚”依然能被看到。

在封条贴了又撕的那个夜晚,我参加了一场电话会议。

那场带着编号的会议,是深夜里许许多多会议的一部分。

它在努力寻找答案。

这座城市病了。

但依然有不少人想治好它。